贰:纸门
场上巨大的纸盒子白花花的,垂吊着灯,但是观众看不见,观众看到的是红线,象网一样悬在空中,垂下来很长很长。纸盒白花花的,封闭着,有两排观众可以坐在较高的位置上观看。他们看到盒子里有东西,但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1。第一条街区-第一个纸盒。
一个女孩的说话。(灯从纸盒子里亮起来了,其实根本没有门。灯深深地探入盒子内部,很伤心。)
(杨丹)群山移步,隐入白色。
或许是人抑或星辰
观注着我,神色哀怨;我辜负了他们。
火车留下一线呼吸。
哦,马儿
迟缓,呈铁锈的颜色,
蹄音,忧戚的铃声——
整个早上
早晨越来越黑,
一朵花被弃置。
我的骨骼持守着一种静止,
远野溶化我的心。
它们威胁
要让我穿过一座天堂,
没有星、没有父亲,黑水一汪。
妈妈跟我说,你看看,在这里画一笔,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透过彩色玻璃看出去,世界变得有点隔离。可是你看看,那个丫头拿着针走过来了,你看她手里的针,走过来,冰凉的手指抓住我的,紧紧攥住,拿起了针!她拿着针在我的食指上戳了一下,很疼。豆大的血珠渗了出来,很饱满,圆丢丢的象一团鸡蛋。哈哈,黑红色的血,妈妈告诉我说,生病了。
(杨丹打破纸壁而出,强烈的回光灯从四面八方照到她的身上。女孩们脸上都是一团奇异的红。她的头发直直地垂着,身穿豆绿色的宽大的衣服,走来走去,直到坐在一把椅子上。所有的光线都渐渐地暗了。1纸盒里的灯微弱的亮着,纸片们无力地摇晃。
寂静得要死过去的音乐。
一个灰灰的人影在她背后站着,静悄悄地梳着头发。静悄悄的,灰暗的灯光下的一团。)
2。另一个女孩的说话-另一个纸盒。
(另一个盒子里包藏的秘密,1女孩手持火焰在行走。)
(万俊)妈妈跟我说,你看看,在这里画一笔,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透过彩色玻璃看出去,世界变得有点隔离。可是你知道吗,我不是少女,我是个少年。我的走路是笔直笔直的。我是疯跑的男孩子,我不知道在自己身上隐藏着什么,努力看着,所有的女孩们都脱了线的风筝一样跑得不见了。14岁,所有人的目光象钢丝一样刺过来,我一走到街上,就觉得无地自容。
(女孩子拿着画笔,一点一点涂抹,其实我们知道根本没有用。颜料一大坨一大坨地扔上去。把其中一个纸盒子,给玷污了。)
妈妈给我梳头,梳一个小辫儿。这边,头发被揪了一下,那边!我的头皮好痛!(杨丹双手捂着头,随后又坐好。)其实一切都很正常,周边阴灰灰的,我们手脚的边缘,好像都开始弥散。(灰灰的,光圈里的杨丹和身后的人都在缩小,逐渐消失了,音乐好像一块块凝固的鼻音,是由夜梦中的呻吟声组成的。)
你不仅仅要承担纯洁,还要把污秽一块儿承担。这是妈妈说的。妈妈从高台上俯视,我很吃惊。我想要的是:离开我一点儿、离——开。你离我太近,刚刚洗完澡的、热腾腾、散发着湿气的身体,让我害怕。母亲,他们用这个词诅咒你,我害怕。
(火焰在场上烧了起来,盒子中间烧着了火焰。)咳咳!(万俊扑打着从盒子中冲出,她和杨丹的衣服一模一样。盒子上方升起了烟雾。强烈的回光灯从四面八方照到她的身上。灯光渐渐暗下来。)照镜子!镜子不太平,有时候就变成凹透镜,有时候呢,又变成凸透镜。我的玻璃磨坏了,朝着太阳看看,它就烧着了。我问过老师,火焰是种什么物质?它能够单独存在吗?老师那个道貌岸然的,居然说,“这个,这个,火焰是一种能量。能——量!现——象!我们那个老师,居然一蹦一跳地唱着歌儿走开了。
3。亮光下女孩们的恍惚-尘世
(万俊只是倒在那里做功课,她把脚抬到椅子上[迷幻的音乐渐起],一边抓脚一边挠头。百无聊赖。)
(杨丹在音乐声中逐渐起舞,只是随意的走动。男孩子在纸盒的另一边,向她抛过一条条红线。只是随意乱抛罢了。男孩子推动纸盒,旋转纸盒,把两个纸盒挪移到舞台的两边。[音乐渐出]男孩子开始静下来,坐在地下,吹响口琴。)
(万俊和男孩坐在一起,打火机的火光一下一下一下。互相打闹,开始走向杨丹。开始只是嬉戏,两人围着杨丹旋转,仿佛是一个巨大的开瓶器。旋转越来越快,突然停下。男孩看到了杨丹,男孩迂回着接近她,象一块巨大磁石的引力。男孩开始击掌,女孩迟缓的回应。红光渐渐笼罩着舞台中心,男孩加快了击掌的速度,而女孩,也逐渐微笑着加入,斯呼斯应。男孩逐渐包围上了女孩,用双臂把她拢在怀中。万俊逐渐接近纸门,却惊恐地走开——)
(红色的光影中,杨丹被男孩缓缓脱去了衣裳。红光渐渐隐去。两个人慢慢的走向舞台深处。
万俊用脚踹门,而门却零落着白色的纸片。)
4、黑色延伸的通道。
(风真的吹起来,万俊回头乍望,那边,有男孩子甜美的声音,“快跟我回家”。灯光像惊惧的目光一样追了过去(蓝色的逆光),万俊渐渐走近,可是那两个长发的身影,挤压、拉扯、挣扎、推搡、扭动,男孩子开始“啪啪”地击打女孩,那样悦耳的声音依旧响起:“我求求你啦!我求求你啦!”万俊走近,失声痛哭。鼓风机吹起她的衣服,刺目。绿色的袍子掉在地下,露出有点紧凑的中衣。
(灯亮了,打在纸盒子的上面。纸盒子上颜料挤在一起往下流,有些好看,有些脏,万俊抱头痛哭起来。风声哗啦哗啦哗啦的,没有谁欺负她。她莫名地哭,只是因为一个光亮的彩色斑斓的脏盒子,她被四面八方的灯打亮,透亮透亮的。)
我知道了,然后我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音乐缓缓的,伤心极了。)
(红色的灯光亮起来。一个男人骑着车过来,从万俊身边过去,再兜回来。
她在沉思,那男人把车停下,往她身前一站,把雨衣一掀。
万俊一声尖叫。男人慢慢骑车走开。)
(灯交叉着亮了起来,男孩拉着红绳子象一条条红色的激光在空中交叉,杨丹费劲地从中间穿过。万俊手持一团棉花糖行走,走过观众席,影子照在盒子上方。盒子是空置的,可是无人知晓。沿着盒子边缘行走,手指触摸之处就会被刺伤,刺破手指,放在嘴里吸吮。在地下捡起的苹果里放入钢针。流下汁液。)
(女孩们突然开始同时说话,有人摔碎碗碟,另一个捡了起来。迷幻的音乐响起,两人仿佛梦魇一般,分别走到舞台两侧,一个手里拿起剪刀,一个手里拿起红色的绳索。)
5。女红。
(两个蓝色的光圈分别照着舞台两侧。场上开始滚满圆丢丢的鸡蛋。一个个如同瞪大的眼睛。男孩在场上追逐这些眼睛,持续地滚动。一把剪刀,剪下纸片,剪纸,写字。而另一个人手持红色的绳索缠绕。男孩对着观众,在场边随意地拍响手掌。两人做着各种姿态,突然停了下来。低低的噪音持续不断。灯光恢复正常。男孩开始敲出鼓点。)
万俊:我说,你懂什么叫“及笄”吗?
杨丹:梳头,我的姥姥很喜欢梳头,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是干干净净,我跪在她背后帮她梳头,她的头发细细的,但是很长很长,到最后就只剩下一把了。
万俊:我小的时候,看到过两个双生的女孩,她们两个穿着黄格子的一套衣裤,跳着笑着,所有的老师都惊呆了。
杨丹:我给姥姥梳头,仔细的卷起来,卷成一个髻,然后把银簪子仔细的插上。
万俊:那两个女孩,头发很长很长,她们笑起来的时候,身子会这样扭动着、扭动着,然后回过头去,这样看着你。
杨丹:我姥姥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点乱的发丝都没有。梳完了,我就拿着镜子在她背后,她左右看看,然后我就帮她沾着刨花水再仔细地抿一遍。
万俊:那两个女孩后来成了我的同学,她们高高大大的,站在我身边,辫子垂下来,我偷偷的摸了一把,脸都红了。
杨丹:有时候我看姥姥读的古书,才子风流的,她也坦然地念给我听。
万俊:后来,我找到了妈妈用过的胭脂盒子,偷偷的抹在脸上,穿着她的大衬衫当水袖,偷偷的学戏里的人物。可是我被她们看到了,我扭头就跑,心里只想马上死去。
杨丹:梳头,我在还没有及笄的年龄就梳了无数次的头了,我看到姥姥的眼神,就觉得群山移步。
万俊:第二天,我发烧了,我没法再去上学。我躺在床上跟妈妈说,你一定要帮我转学。
杨丹:有一次,我在学校里,和一群小朋友一起走在街上,看宣传画。旁边走过来一个男人,他盯着我看了好久,后来鼓足勇气摸摸我的脸说,“我认识你妈妈,我是你舅舅。”可是他也没有给我礼物。我盯着他看,奇怪极了。
万俊:我转学了。我再也没有留过长头发。
杨丹:妈妈,妈妈,给我梳头。
万俊:后来,我知道,那两个双生的女孩病了,她们在同一天死去。
杨丹:两个女孩
像她一样扁,低语说“我们是你女儿”。
可是她又说:为了滋养
大提琴的悲咽,我吃鸡蛋——
(两人捡起脚边的鸡蛋,惊恐地放下。噪音停止。)
万俊:走开!
杨丹:不不不。我不能走开。
万俊:不,不,不。我,不,能。
杨丹:姥姥说,你呆在房子里,就不能走开。
万俊:我,不,能,回去。
杨丹:(剪刀啪啪作响)哪怕房子掉下来污水,房子掉墙皮,房子蛛丝密布,房子里爬满蜥蜴。妈妈还会在你身后,轻柔地拢起你的长发,梳头。
万俊:我没有头发可梳,我只是歪斜的躺着。我躲在那里看书,其实我的耳朵尖尖地竖着,我不怕。
杨丹:姥姥说,隔壁的太婆一辈子都枕着剪刀睡觉,她晚上挑灯,一夜就可以做一件长衫。她做了一打的长衫,整整齐齐的叠好放在衣柜里,每年中元,就拿出来晒晒。
万俊:光亮是打出来的。而绳索却把光亮切断,象是你自己切断了手腕,黑红色的血喷出、就像这一条条绳索,她把你的整个生活都包围上了。
杨丹:每天晚上,若有若无的歌声就从夜色里跳出来,有人落泪,有人忧伤。
万俊:一,二,一;一,二,三,一,二,三,四。(她停下来,有点累了。)
杨丹: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想妈妈了。
万俊:妈妈说,你不仅仅要承担纯洁,还要把污秽一块儿承担。我发现,我害怕。我害怕。我发现。别告诉我那么多!知道了就不能假装不知道了,就算你假装忘记了,其实还是不行。走开!
(两个人一起吃甜蜜的果子。
混合的音乐和似有似无的哭声,安静极了。)
(声音响起,声音如同凡俗的世间、种种污秽袭来,抗拒、挣扎,这回她们的动作是一致的,一样的抵挡和排斥、一样的绝望和平静。男人在声音中间静悄悄的起伏、出现、生长,并试图加入女孩们,女孩们依旧挣扎,缠绕,并被推开。
女孩们逐渐转向纸门,推动、拉扯、撕裂,她们推动、旋转、挪移纸门,她们翻动地毯,从下面找到钢针。)
6。尾声。
(尖利的叫声持续不断)
两人手持钢针刺向盒子。一针一针,鼓风机吹了起来,头发散乱的女孩们衣服裂开,露出毛边边的裹紧的最后一层衣服。女孩们互相看着,手持剪刀剪下一条,在盒子上写一个字,然后把剪刀交到观众手中。
如同小野洋子的著名作品一样,观众依次剪下衣襟,有人写字,有人撕下盒子上的纸片。
一片散场般的混乱中,那个男人从纸壁中奔跑着穿过。女孩们打开所有的纸盒,里面空空洞洞,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