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一宿没睡,西瓜还是上次排练时的西瓜。但是剧场空间已经不同。陆续有一些不耐烦的观众退场,再加上灯光有些嘈杂,照见一些四处走动的人,桑拿天倒是次要的原因了。但是西瓜还是那个西瓜,她要坚持之前已经建立的对于她的对手清清的那种知觉和应对的方式,除了她的精神气和体力不像之前那么足了。
从道具开始,剧场的气就开始有些散了。但这不能算演员的过错,在排练的时候就是按这种方式排的,要害是在两人运用道具的间隙没有一刻停留,演员都还来不及做好充分的思考和理解,如果演员的状态在颠峰时,加上彼此的熟悉,或许确实不需要足够的反应时间也能做出精彩的对话,可是,今天在剧场里面的是一个疲惫的西瓜。道具是个难关,物这种东西本身就带有巨大的干扰,因为我们总是太熟悉物了,以致于我们实际上对它异常陌生,而且一旦演员对自己的理解力失去了足够的确信,就会把在过往排练当中找到过的方式直接带到现场,而且因为在状态上产生了退缩,所以就连在排练当中迸发的智慧和韵味也遗失了大半,这样,就掉进了一个下坠的螺旋,演员西瓜和清清的气越发散失了。
但是西瓜是顽强的西瓜,她想要把状态找回来。连滚带爬地进入第三部分以后,在体力、精神力下降和环境的干扰当中,演员西瓜顽固地寻找全然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和意识。实际上她找到了那种意识了,她在清清面前不再是个缺乏控制力和容易受依附的角色了,她拒绝“投靠”,拒绝“索取”,她要发展属于她自己的存在,但不意味着抛弃对方。西瓜在构造自己的世界,她要穿越现在,她要进入另一个空间。她在做一场勇敢的冲锋,然而在今天,这个冲锋太疲惫了,于是,在用尽了气力的时候,她把自己摔倒在地上。她仰面朝天,喘气。在这个时候,奇异的事情发生了。这个时候,清清来到她身边,清清把头低下来侧过来靠近西瓜的身体,好像在关切一位受了伤的英雄,那个顽皮的任性的清清这个时候变成了一个纯良的懂事的好孩子。忽然,躺在地上的西瓜伸出手来勾在了清清的脖子上,这电光火石之间的一伸手让我深深震惊,在这个瞬间,非凡的意义发生了,某种深刻的东西发生了。然后她们有一个短暂的偎依,在这个偎依当中,有一种深刻的爱,一种包含了平等、自豪、释然、谅解、需要的爱情,倾慕大概不在话下。
就是这个一瞬间,一种全新的平衡和关系被实现和达成了。在这个简短的瞬间当中发生了全部的意义,足够的意义。
新的“我”在剧场中诞生了,新的“爱情”诞生了。
如果我们这个戏就是在追求这个,那么,我们怎么可以说这第一场失败了呢?
可惜的是,观众们并不知道这个背景,大多数人或许也没有足够的耐心去留意场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足够的兴趣去揣测在台上的两个人在参加排演以来所发生的变化。
确实,场面让人感到沉闷,演员辐射出来的能量也不够强大,以致于观众在现场能感受到的能够冲击他们的东西太少太弱。但演员已经尽力了,她们不能控制的是在一夜不睡之后自己的体力和精力问题。她们是第一次进入剧场,第一次面对那么多人,其中包括他们的亲朋好友。
但是我们不要失望,因为我们看到了这个瞬间。它以一种非常难以觉察的方式出现,但有一种能量穿透了出来,这种能量是否会给我们的演员带来属于她们自己的不可限量的可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