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土改的两种模式
智效民
抗日战争胜利后,为了动员广大农民参军参战,进而夺取全国政权,中共中央于
土改运动由刘少奇全面负责。基于抗日战争的经历和土地革命的教训,他曾经考虑是否使用和平赎买的方式进行土改,但由于薄一波在太行山区推行的暴力土改得到毛泽东的充分肯定,因此他否定了这一想法。1947年7至10月,为了推广太行山区即晋冀鲁豫边区的经验,刘少奇在河北平山主持召开全国土地会议。在会上,他严厉批评了山东和山西的另外两个根据地。他说:“全国土地改革只晋冀鲁豫及苏北比较彻底;山东、晋察冀、晋绥都不彻底,尚须激烈斗争,才能解决问题……”他认为,土改运动“不彻底”,是由于干部队伍严重不纯,地主富农出身或受其影响的占很大比重。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他要求“只有经过贫农团和农会,发动群众放手发扬民主”,才能彻底改造各级党、政干部,完成土改任务。尽管他知道:“这个方法,……若在全国实行,必致有数十万党员及大批干部被群众抛弃,或被批评斗争与审判,若干事变,亦将不可避免要发生。”(《刘少奇年谱》下卷,第86-88页)
全国土地会议还未结束,晋绥边区就闻风而动,率先成立农会。农会在《告农民书》中反复强调,对于地主、富农、恶霸、敌伪爪牙和他们的狗腿子,“大家要怎样惩办,就可以怎样惩办。”同时还指出:对于各级干部,“共产党和毛主席都批准了咱们,有监督、审查、批评、处罚、表扬、教育”的权利。“该批评的,该斗争的,该处分的,该撤职的,大家都可以批评,可以斗争,可以处分,可以撤职。如果是共产党员,大家认为可以开除党籍的,也可以……开除。”(《晋绥日报》民国三十六年九月二十四日)
于是,一幕幕惨绝人寰的悲剧开始了。
兴县著名的开明绅士刘象坤被当作恶霸地主活活打死,他的儿子原是干部,为了与父亲划清界线,夺下民兵手里的步枪在尸体上捅了两刀。刘象坤的哥哥刘少白是边区参议会副议长,也被押回家乡斗争,并撤消一切职务。刘氏兄弟是黑峪口人,在斗争会上,该村党支部书记刘玉明也被打得死去活来,晕死过去。众人以为他死了,就用绳子把他拖到黄河岸边,扔了下去。没想到刘玉明在河滩上又苏醒过来,要挣扎着往起站。几个土改积极分子看到他没有死,又下到河滩,端起刺刀在刘玉明胸脯上猛扎两刀。刘玉明死后,有人
不久,兴县蔡家崖召开斗争牛友兰的“斗牛大会”。牛友兰是晋西北首富,毛泽东1948年路过晋绥时住的窑洞,即当时的晋绥军区司令部、现在的蔡家崖革命纪念馆,就是他家的房子。抗日战争中,牛友兰毁家听说人的心脏能够治病,便用刺刀将他的心脏掏出,拿回去给病人吃。纾难,把房屋、店铺、工厂、土地、金钱几乎全部捐献出来。据说仅一次捐献就武装了贺龙的一个团,因此在土改前他已经是一无所有了。但是到了土改的时候,他仍然在劫难逃。由于牛友兰没有做过坏事,斗牛大会效果不好,于是有人就用铁丝(一说发簮)穿了他的鼻子,让他的儿子、曾任晋绥边区行署副主任的牛荫冠牵着游街示众,牛友兰受不了这种奇耻大辱,随即毙命。
在土改中,整人、折磨人的方式真是五花八门,令人发指。除了棍子打、锥子捅、绳索綑、石头砸、火钳烫、石灰扑眼之外,还有磨地、坐圪针柜、扔四方墩等花样。所谓磨地,是把棱角锋利、黄豆般大小的料炭和菠菜籽撒在地上,然后把人的衣服脱光,推倒在地,提住他的脚在上面来回拖拉。《山西文学》的
但是据我所知,这种暴力运动并不是山西土改的唯一模式。
1964年高中毕业后,我因为家庭出身问题被打入另册,失去上大学的机会。为了改变这种状况,我“响应党的号召”,主动报名下乡插队。插队的地方是太原市清徐县徐沟公社西楚王大队。
初到农村,我的阶级斗争观念特别强。山西的晋商曾经盛极一时,因此当地有许多城堡式的高楼大院,其规模虽然比不上大家熟悉的乔家大院,但是就局部而言,那一座座院落都颇有气派。根据当年接受的教育,我断定这无疑是地主的宅第,里面肯定像“收租院”一样,不知道有多少本农民的血泪账!
就在我们下乡的时候,当地的四清运动也刚刚开始。我以为这正好是提高阶级觉悟的好机会。没想到四清运动的主要对象不是地主富农,而是当地的干部。由于没有召开大规模批斗地主的大会,看不到控诉地主罪恶的动人场面,我多少有点失望。找贫下中农打听,才知道上这里实行的是“和平土改”。而那些高楼大院的主人,因为被群众视为“好人家”,大多数划成了中农。这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一年后,因为生产队把我们的建房款和建房木材挪作他用,便把我安排在饲养院的牛棚里居住。饲养院还住着四位饲养员,其中三个是单身汉。我以为这正好是访贫问苦的好机会,没想到每当聊起过去,三位老人都自责不已。他们告诉我,当年他们也有许多家产,只因为染上了抽大烟,才卖了房地卖老婆,卖了老婆卖儿女。因此他们都说自己是“灰鬼”、是“赖人”。当我问到如今寄居的人家时,他们都非常感激,说那是好人家,要不是他们收留,自己早就没命了。我问他们土改时分的土地和房子哪里去了,他们说刚分到手就卖了,卖的钱也早就糟蹋了。因此他们只好寄居在中农或上中农家庭。我发现,他们既没有亲人,又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因此他们挣的工分全部交给寄居的人家,就像一家人一样,而这家人也为他们提供衣食等生活保障,这种方式可以帮助他们安度晚年。这让我隐隐约约感到,所谓旧社会的长工和地主,不就是这种关系吗?
为什么在我插队的地区会实行和平土改呢?我没有看到这方面的文字材料。不过据我推测有以下几个原因。第一,徐沟距省城很近,在当时属于“新解放区”。如果说暴力土改在革命老区有雄厚“群众基础”的话,那么在“新解放区”就差得多了。第二,由于内战正在激烈进行,山西老区的大批干部急于南下,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力量去“宣传群众、动员群众、组织群众”。这样一来,只好选择和平土改的方式来“走走过场”。第三,土改以后,由于许多分到土地的贫雇农也像上述三位饲养员一样,没有能力去经营土地,因此太行山区首先发明了互助组,接着又升级为农业合作社。这种千变万化的局面也可能是当地实行和平土改,以便紧跟形势的一个原因。
当然,这仅仅是我的一些推测,具体情况还有待进一步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