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三峡好人》,感受复杂。并不感动,也不惊异,也没有很多思考,只是有些莫名。
还没来得及看第二遍,先把第一遍的感受写写。
开篇的长镜头是一个画卷,想起《吃土豆的人》,是很亲近的“接触”(想想吴文光的《江湖》,镜头与物象的距离)。第一个镜头就把贾樟柯的“位置”告诉我们了。但是已经与《小武》不同。之后的镜头让我意识到,贾樟柯已经不再平视,也难以做到平视了(《小武》至少在相当程度上还是平视),但又与早期候孝贤不同,贾樟柯的位置比前者还要高,高很多,他是在俯视,他藏在某个高处俯视。于是想起了狄更斯。贾樟柯的镜语和叙事与狄更斯的调子有些神似之处。
但我还是感觉到贾樟柯的矛盾。他把自己隐藏在高处,是因为他在某个层次上反对高度。他必须降下来,进入事物当中,而且他反对同情、反对怜悯,他把事物、他人与自己看成共同命运:事物在他本人身上发生,虽然最后只是在镜头的纪录中发生。但他又必须站在高度上,他必须在高度上看到“世界”景象,他必须在高度上呈现“悲剧性”、“命运”,他还必须从纪录中跳出来,以便把作为观者的感受、态度带出来。这中间就带来了矛盾。他越多的考虑高度,虽然是隐蔽的和忌讳的,他就离事物越远,也就越难以进入事物。因为他毕竟不是韩三明(当然他也不需要是韩),他想进入他们,更多的“占有”他们,却还不能突破距离(这个致命的“距离”)。贾樟柯似乎还没有很好的解决这个问题,在小武之后,他实际上与事物变得疏离了,不知道是不是出名和功利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负累,他开始追求深度(高度、意义),却未能更加进入事物(想想他的前辈布列松)。
还不仅如此。贾樟柯还有意地呈现作者的“意图”。“烟”、“酒”、“茶”、“糖”的命名和人为而又模糊的分段式结构,在纪实性的素材中加进了类逻辑性的痕迹。飞行物、会发射的雕塑、走钢丝,以及人为添加的墙壁倒塌、短路火花声等非现实因素的设置,打破了的现实主义的封闭体系。这所有的一切应该就是贾樟柯自己说的“间离”:这些因素本身无甚意义,只是提示了非现实,荒诞,以让思考介入进来。而这表明了什么呢?是把它们理解为对“现实主义”的补充吗?还是说明“现实主义”的方式已经不能充分满足贾樟柯的需要(甚至可以扩大一点说:不能满足当下艺术呈现的需要)了?贾樟柯似乎还不愿意打破他惯用的方式,他不愿意放弃反映现实(“纪录性”?),因为他深信纪录现实本身就是意义,他意识到对这些被遗忘的和打动他的事物的纪录本身就是价值。但他显然对一味的纪录有所不满了,尽管他一直在很多评论者的非议和要求中坚持,他也意识到自己尚待突破。他意识到仅仅去“呈现”也许已经不能完全实现他的全部野心(他有做知识分子的野心),他有更多的话要在电影里面说出来,这个话要比他把小城镇的广播放进电影,把流行歌曲放进电影,把大棚放进电影更多、更大,他有点急于说话。他想要说更多的话,这可以理解为,他意识到在已经做了不少“呈现”之后,再做单纯的呈现已经不太“有用”了(或者说“有效”),他有说话的责任感。而这也显然不仅是责任感,首先是敏感(我们这个时代的复杂使一种单纯的纪录不能给人们以足够冲击)。只不过问题在于,他准备好了吗?他还有话要说,然而他要说什么呢?他未必有信心来说。何况作为“艺术家”,他会觉得不应该说那么多话。作为艺术家和知识分子,这两重角色还是有矛盾的。
另外,就像在前面提到的,他正面临一次重要的突破,而突破的出路在于,要么像个知识分子那样说得更多些,要么像个艺术家那样说得更少些(或者难道这两者可以更好的结合吗?)。我想,在知识分子的路上,贾樟柯大约会浅尝辄止,而在艺术家的路上,他要做到说得很少,而让人看到更多(而不是听到更多),他好像还要做更多努力。
因此在《三峡好人》中,我看到了贾樟柯的如下自觉:努力与现实保持亲密的距离,努力使自己与它们保持联系,努力站住自己的位置,而对那些来自于野心的当然也是来自于对世界的敏感的要求(是否也是一种干扰),他以一种模糊的方式去呈现,于是这些方式的特征就是意义不明。我理解这是一种诚实的自我呈现,因为,贾樟柯对来自于自己的这个要求还不太有确信,他只是有更多的话要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怎么去说。
费里尼在《卡比莉亚之夜》后转向了非现实,不知道贾樟柯是否也会做出这种转向。